彼此的猎物(短篇小说)

(一)

彼此的猎物(短篇小说)

“爸爸,姐姐说你以前是一个骗子,真的吗?”

难得星期天能空下来猫在沙发上,我刚刚睡意朦胧,儿子稚声稚气地在我耳边吹气嚷嚷,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像极了他身后的姐姐。

我有两个孩子,女儿12岁,儿子才4岁,虽然两个孩子年龄相差8岁,但都无一例外像极了他们的妈妈,跟他们妈妈一样漂亮。

儿子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窗外的云朵一下子飘进了我的视线,我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下意识地回避儿子好奇心十足的目光,却不料被女儿狡黠明媚的眼神逮住,一下子让我无处逃遁。

细细想来还是蛮有意思的,我发现很多时候,儿子和他们的妈妈一样单纯安静,像现下初秋早晚的清风,总能想个办法让你在燥热的屋外找到个庇荫纳凉的地儿。

而女儿性子像足了我,小脑瓜子里不知藏着多少锐利的弦儿,精明劲儿好则利国利民,坏则妖孽众生,随便一个善意的玩笑就能将你整个人仰马翻。

女儿看着我双眉耸动的窘迫样儿,会说话的好看眼睛配上我们父女俩才能读懂的唇语————“怎——么——办?——还——是——坦——白——从——宽——吧。”

唉,丫头,不带这样揭短的,没办法,坦白吧……从小就将她当宝贝惯着,尽管,她不是我亲生的闺女……

(二)

其实,就算女儿不这样整蛊提起,每每在这闲暇的午后,再配上初秋云淡风清的背景,我都会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开启记忆的闸门,每次安静的回忆,都能让我在这安静的时光里品咂出我所不能形容的好。

我言语寡淡,词库匮乏,有时碰上诗意的灵感都不晓得怎样表达,这都怪自己从小没好好上学,不学无术,在大城市里穿行活像个全身开挂的农业重金属;不像他们的妈妈,也就是我现在的妻子,从她嘴里出来的词儿句儿,个个都是简单的字,但却自带着奇妙的组合,听上去文气又养耳。

而且关键在于,她话语几乎总是同一种安静的语调,不闹,不吵,不悲,也不过分安寂,就像儿时乡下老家傍晚时分点上的美孚灯,无声地提醒着还在野外疯玩的孩子,“该回家了”。

我当初第一次和孩子妈妈见面就被她那自言语而漫至全身的安静给裹进去了,这种安静是我所在的圈子里不曾有过的女性味道,说实话,那时虽然我过得混蛋至极,但在夜深人静偶尔良心发现的一刻刻也对我将来的另一半做过设想。

设想里绝不是这样一个带着孩子,大我8岁的女人。

那时,她的孩子,也就是我现在的女儿,才4岁,和我现在的儿子一般大。

她跟我见面约会的时候,女儿在一旁抱着手中的ipad纵情欢唱“喜羊羊美羊羊……”,在情调高雅的咖啡厅独树一帜,咖啡厅所有人的目光毫无意外的集中在我身上,有怨怼,有好奇,当然,还有艳羡。

我当时属于那种现在俗称“小鲜肉”的长相,皮白肤净,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若光靠皮相,我已习惯收获平视或抵挡陌生迷妹们的眼神;如果再加上一些学历,或出身,或经济上的“包装”,我足以在征婚VIP榜上排名遥遥领先……

额,通俗一点说吧,我就是那种,那种……

原谅我的词不达意,我有点说不出口……

我就是,就是……

婚托!”

“资深婚托!”

一旁的女儿在我苦苦搜索词汇的空档已经很“体贴”地帮我注明职业,并且神补刀……天,我有点讲不下去了。

“爸爸,婚托是什么?”

……

“爸爸,不晓得该怎样解释,但这不妨碍听故事……”

(三)

有女儿在旁边看押着,讲故事的我只能坦白从宽。

十多年前的我长着一副好皮相,遇见我妻子之前我已有相当熟练的婚托从业经历,我少年时狂放不羁,混混度日,没有学历又不愿吃苦,阴差阳错地入了这行。我不能向孩子们讲述也早已在努力屏蔽这段从稚嫩学艺至熟练约会钓女人骗见面费的几年,只能跟孩子们讲,“遇见你们妈妈的那一天,天气就跟现在一样好,风清云淡。”

他们的妈妈有个很好听又很耳熟的名字,燕子

不像那时的还珠格格一样疯狂,就是我们同龄人自己家里姊妹们的“燕子”,就是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

燕子,很怀旧的名字,带给我很怀旧的感觉。

见面前,我从婚介公司老板阿伟那看到资料,重重地捶了那老财迷一拳:“你他妈口味真重,你自己去,我不去,你怎么忍心让我帮你挣钱,大8岁,你怎么不把你妈介绍给我?”

“臭小子!”阿伟响亮地回敬我一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将资料砸给我,“你还他妈的当真了,又不是真让你相亲,你不要忘了你自己是干什么的!”

当然不会忘记,我还是有“职业道德”的,我收拾面容,迈着从容的步伐,将阿伟办公室的门和阿伟的坏笑重重关在身后。

我有点累了。

真的累了,与燕子见面的时候,我预先熟烂于心的台词、借口、话题等等统统搬不出来,燕子带着淡雅的素妆,一身家常连衣裙,身材略纤细,个儿正好,眉眼温柔,眼睛大而亮,会说话一样,真看不出是一个已经33岁的女人。

要说有一点让我不满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她还带着四岁的女儿,在咖啡厅大声嚷嚷着实不好;还有一处,就是都没有对我流露出半点停伫的目光,这是我的“相亲”史上从来不曾有过的失败经历。

我多年的“从业经历”尽管不堪,但在个人虚荣感上还是可彰可表,年龄比我小的,在被我骗完婚介费后还拼命打电话给我;年龄比我大的,甚至愿无条件倒贴……尽管我不争气,尽管我生理心理正常,但我从来不曾有过亲近那些女人身体的欲望,只要骗到钱,我就满足了。

不就是这样吗?

我只是一个婚托。

可是遇到燕子,我不想做婚托了,我在燕子面前,有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真抱歉,宋先生。”我姓宋,小名,小春。

燕子有些愧疚,白皙的双颊上浮上两层淡淡的红晕,在咖啡厅的光影里浮动着迷人的女人味儿,唤醒我冰封已久的原始力量。

燕子柔柔说道:“真对不起,你很年轻,非常优秀。我的父母关心我的个人问题,他们很热心地替我在婚介公司做了登记,我孩子还小,还不想考虑个人问题,所以,我就故意挑选了条件非常好的你,然后……”燕子说到这个地方,我立即读懂了:

“你是想让我拒绝你,然后你好回去复命。”

燕子红着脸笑着点点头,随即,很快恢复了见面时的安静:“真的很抱歉,见笑了,希望你能多多体谅。这单我来买,你条件真的很好,我会为你祝福……”

燕子的声音细而微甜,性子出奇的好,孩子有时吵闹,燕子就把孩子抱在手里一会儿,给孩子想出不同的游戏让她独自玩。

无形中我在短暂的挫败之后很快有了一种自然轻松的感觉,我卸下了所有自带的包装套路,硬是用一个又一个话题让她陪我在咖啡厅聊了整个下午,虽然耳旁无限次循环跑调诡异的“喜羊羊”,但我聊得非常开心,几乎把自己藏着掖着的糗事和盘托出。

只是,除了“婚托”的身份。

燕子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帮我补充一两个我想不上来的词句。

真的,喜欢是一种没来由的命中注定,就像燕子有时读给我听的句子,冥冥之中,我迈过千山万水,原来,你也在这里。

燕子告诉我,她是中学教师。

而我高中还没毕业。

但我就是想亲近她。

临别的时候,黄昏将至,秋风扬起她的裙角,燕子纤细的脚踝让我有了为她买脚链并亲自为她戴上的冲动。

“我还想约你。”我打破多年的职业习惯,第一次和相亲对象见面后提出再约。

“我……”燕子笑笑,算是婉拒,招呼着女儿踏上公交车。

我那一刻觉得黑夜将至。于是,我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四)

这也是平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妈妈,刚才那个帅叔叔跟着我们。”

燕子在空旷的公交车内,发现我也上了车。

一路,燕子是停在电线杆上安静的鸟。

燕子和女儿下车,我也下车。燕子拐进一条胡同,我也跟着进去。

出了胡同,是一片民居区,燕子停住了脚步,静静望着我。

于是,我知趣离开了。

接连几天,我在那胡同口反复转悠,我第一次触碰的爱情把我变成了寓言里守株待兔的蠢笨农夫。

我已经拒接了阿伟的几通电话。

不知道阿伟怎么能够在胡同口逮住了我。阿伟的财迷本性让他抓狂:“你个小子,还想不想干了?”

说不清的懊恼让我对自己的历史恨之入骨,我发疯地对阿伟狂吼:“不干了!老子不想干了!”

吼完后,我扔下阿伟,让他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回到家里,我拿出几年的积蓄,接下胡同口一个即将转让的花店……

终于,我打通了冷落已久的阿伟电话。

终于,我第二次约见了燕子,以正式的身份向燕子坦白一切:

“对不起,我是爱燕花屋的老板。不是某公司的特聘设计师……”

燕子安静地接住我伸过去的手。

燕子的前夫一直在外地经营公司,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燕子偶然一次前去探望不慎撞破丈夫的偷吃,不管丈夫如何苦苦挽留,燕子坚决离婚。

“没办法,我忍受不了欺骗……”燕子的啜泣安静得让人心疼。

无限愧意带着浓浓爱意让我情不自禁地搂紧燕子:“相信我,尽管我也曾经是个骗子,但我再也不骗了。”

阿伟这次做了一个真正的媒人,阿伟把燕子约了出来,见证了我们爱情的誓言,我将阿伟的杯子倒满,话全在酒里:“谢你了,兄弟!”

“谢什么!”阿伟真是开心,“我们婚介公司是讲究信誉的!”

(五)

甜蜜的感情分分钟都妙不可言,我在花屋整理出一个小小的房间,自此,朝夕有爱人鲜花在侧,我要把日子经营得活色生香。然而,我把燕子带至父母面前,一向对教师及其敬畏的父母却对燕子冷漠相对。

“小春,”母亲一激动眼泪就下来了,“不要怪我们不讲道理,你才25,她都33了,还带着一个孩子……”

我不管!

我扔下捶胸顿哭的父母拉着燕子回到花屋,一路上,燕子还是很安静,我把她的手抓得很紧,燕子的指尖被我抓得泛白都没有吭一声。

果然,一天,下班时间,燕子没有回到花屋。打她电话,她也不接。

我整个世界失去了方向。

我把阿伟从办公室拖出来喝酒,阿伟瞅着我的苦逼样子只是哀声叹气。

在我茫然等待中,燕子发来短信:

“小春,对不起,我要复婚了,再见。”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从燕子的学校门口逮住燕子,我一定要问个明白,有什么样的困难不能一起走过。

“你是要复婚了吗?”我憔悴的脸上布满碎乱的胡渣,学校门卫警惕地抓紧电棍……

燕子只好和我一起回到花屋。两人和孩子的小家依旧花香弥漫,只不过,花前的燕子和我都清减腰围,愁云惨淡。

燕子的安静让我能清晰地数出她发音的喉头动作:“小春,我真要复婚了,你要祝福我。”

一种即将要失去的恐惧告诉我没有必要再做绅士:“是吗?跟你那位前夫吗?让他出来和我见见面!还是请我喝你们的喜酒!你现在就打电话给他,你不打电话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重重将门锁上,让燕子无处可逃。

燕子的眼泪让我泣不成声,我紧紧抱住她,在感情世界里,我们都是平等的人。

“燕子,你说过你忍受不了欺骗,我说过永远不再骗人……”

只不过,我言语里有了久违的玩世不恭:

“你能骗过一个真正的骗子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刚买的脚链,我要满足自己当初的愿望,亲自为她戴上,紧紧锁住她,再也不让她离开。

(六)

“后来呢……”儿子抓着我不放。

每个听故事的孩子在大人讲故事的时候都会用“后来”两个字不断考验成人的脑容量,只不过,回忆里的我暂时失去了表达的功能,只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感知器官越来越精细,它拼命筛检修复我记忆里最感动的桥段,然后将这些桥段裱装成静默的油画挂在阳光能照到的西墙,让我在每一个慵懒的午后与它相看两不厌。

而那些装点续写感动根源的“后来”,就让它们在日子里蔓延开花吧。

“后来,就有了你啦。”女儿的狡黠也并不是很讨人害怕。

果然,爱女知吾心。

作者:诺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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