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是什么官职是什么职位(秦国的廷尉是什么官职)

1、心不甘曹芳夺权 忠曹魏李丰谋反

新城大战发生的这年是公元253年,不知不觉皇帝曹芳已经继位14年了,这期间曹芳已经从年仅七八岁的孩童成长为二十多岁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

后来北魏的拓跋珪15岁复国,拓跋焘15岁继位执掌大权,清朝的康熙14岁时除掉鳌拜后亲政,即便按古代男性20岁弱冠时举行加冠礼算成年,曹芳也早已该亲理朝政了。

很不幸,司马师没有任何归政放权的意思,而曹芳显然也不是拓跋硅、康熙这种百年一遇的超级牛人。臣强君弱,被架空如傀儡一般的曹芳,这个皇帝当的自然很憋屈。

最近一段时期,曹芳喜欢上了群聊,拉上几位大臣建了个群,没事就让这些人进宫摆龙门阵,或者讨论国际局势如何风云变幻,或者议论议论帝都洛阳未来二十年的房地产走势。当然,这群人聚在一起聊的最多的是如何想办法除掉司马师,还政于曹芳,同时改立太常夏侯玄为大将军,以光禄大夫张缉为骠骑将军。

被曹芳拉进这个聊天群的主要人物有:中书令李丰、光禄大夫张缉、太常夏侯玄、黄门监苏铄(shuò)、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yè)刘贤等,黄门监就是宦官。

加入这个群的人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点,官场失意。

夏侯玄,字太初,宗室,曹魏名将、征南大将军、荆州牧夏侯尚之子,前大将军曹爽的表弟,也是曹魏时期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夏侯玄少年时即显露才华,与何晏、司马师齐名,是魏晋玄学的领袖人物。

当时一些高级知识分子喜欢聚在一起讨论老子、庄子的思想和著作,美其名曰“清谈”、“谈玄”,最终这些人著书立说、自成一派,被后世称为“魏晋玄学”。这当然属于哲学范畴,和先秦百家、两汉经学、宋明理学一样,是中国哲学发展到魏晋时期的一个时代特征。玄学到底有怎样深奥的道理,因才学不够此处不敢瞎说,但至少在当时就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些谈玄的人就是吃饱了撑的,不干正事。

魏明帝曹叡就这么认为,所以曹叡在位期间极力打压玄学,凡是喜欢清谈的人一律不予任用,哪凉快去哪呆着,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好好谈你的玄去吧。

所以夏侯玄虽贵为皇室宗族,又才华横溢,但始终只有高贵的身份,没有实际职务和权力。曹芳继位之后,夏侯玄在官场上才慢慢有了起色,历任散骑常侍、中护军等职,后来做到征西将军、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成为镇守西北的一方大员。司马懿掌权后,因为忌讳夏侯玄是曹魏宗族又是曹爽表弟,于是一纸诏书将夏侯玄调回京城,授予太常虚职,高高奉养起来。这等于夺去夏侯玄兵权并放到眼皮底下看着,之后夏侯玄一直心生怨气,闷闷不乐。

夏侯玄还有个特殊身份。

夏侯玄有个妹妹叫夏侯徽,老公正是司马师,所以司马师还是夏侯玄的妹夫。两人有了这层姻亲,那关系不应该更亲密吗?

曾经确实密切。

司马师年轻时同样才华横溢,也非常喜欢玄学,那时因曹叡压制清谈派,司马懿又刻意不让几个儿子过早混迹官场,所以司马师一直都是白身。司马师便常常带着弟弟司马昭一起和夏侯玄、何晏这帮不愁吃穿又满腹经纶的京城高干子弟聚会谈玄,不亦乐乎。所以如果单看私人关系,司马师和夏侯玄、何晏等人私交确实不错。也正因如此,后来司马师才会娶夏侯徽为妻。

但是,在权利斗争面前父子兄弟都能刀兵相见,何况这种没有血缘的姻亲或是朋友关系呢。

司马懿死后,侍中许允认为以夏侯玄和司马师的亲密程度,必会受司马师重用,于是高兴地对夏侯玄说:“无复忧矣”,这下您不用再担心了。许允就是在高平陵之变中和陈泰一起劝说曹爽投降的那位,也是夏侯玄好友。

可夏侯玄却不无忧虑的说:“士宗啊,你怎么就看不透事情呢?司马懿尚能因为两家是世交而善待我。子元和子上是不可能容得下我的”。 士宗是许允的字,子元是司马师的字,子上是司马昭的字。

夏侯玄的意思是司马懿虽然没给我实权,但起码还能让我高高在上,司马师和司马昭兄弟可就容不下我了。夏侯玄知道自己因身份特殊不会被司马氏所容,年轻时建立的友谊在权力之争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或许认定司马师不会善待自己,于是夏侯玄便先下手为强,在中书令李丰拉自己参与谋划刺杀司马师计划时满口应允。

介绍完夏侯玄再继续介绍其他人。

光禄大夫张缉是国戚,曹芳后宫张皇后的父亲。起初张缉为东莞郡(今山东临沂市沂水县境内)太守,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握有地方实权。可自从女儿成为皇后以后,张缉便因外戚身份受到司马师忌惮,于是司马师将张缉调入京城授予光禄大夫一职,地位高了,也更尊贵了,但却没了实权,明升暗降,所以张缉也是一直怨恨在心。

最后再说一说中书令李丰,李丰是这个聊天群的群主,也是刺杀司马师计划的主谋。

东汉末年至魏晋时期,在上层文人社会,也就是当时的名士之间流行一种品评人物的风俗,就是对当时一些人物做个评论,点评一下。其中最著名的人物品评专家就是东汉末年的许邵(字子将)。许邵和哥哥许靖每月初一都会发表一期品评当时人物的专刊,非常有名,被时人称为“月旦评”。有幸能被许邵选入期刊接受点评的人,会立即名扬四海,身价倍增。

曹操年轻尚未出道时,在忘年交桥玄的推荐下就曾慕名拜访许邵,希望许邵也能评价一下自己。那时曹操还是个放荡公子,不修品行,给人的印象并不好。许邵看不上,本不想评论,可曹操死缠烂打,一再追问,最后逼得许邵无奈说了一句:“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许邵这句对曹操的高度概括堪称经典,被世人广为流传。当然,咱也不知道这些牛人是如何做到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就对天下大势和人物了如指掌的。

人物品评应该是汉代选官制度“察举制”运行过程中,自然而然出现的一个副产品,在纯粹靠举荐才能获得孝廉、秀才名号的年代,能有一个好的名声、能被外界称颂自然相当重要。

到了魏晋时期,人物品评依然在上层社会流行,这位李丰就是品评人物的专家,史书称李丰“识别人物,海内翕然,莫不注意”,李丰对当时人物的点评结论往往能获得天下人的一致认可,李丰也由此成名。

魏明帝曹叡在位期间,有一次接见从东吴投降过来的人时问道:“我们中原地区的名士,不知哪一位在你们江东最为有名?”,来人答道:“我们很多人都知道李安国”。可曹叡并不知道李安国是谁,就问左右,左右答道:“正是黄门郎李丰”。

原来李丰的字就叫安国,此时正在宫中做黄门郎。黄门郎就是黄门侍郎,黄门即指宫门,在宫门内办公的郎官,皇帝左右的近臣,协助皇帝做一些传达诏令之类的事。

不过此后李丰也仅仅只是升任骑都尉、给事中等职,并未得到曹叡重用,原因是曹叡觉得李丰“名过其实”,直到曹芳即位后李丰才逐渐官居高位,做到尚书仆射。

李丰为人油滑,表面上游走于曹爽和司马懿之间,谁也不依附,谁也不得罪,还因此被时人讥讽。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把诛杀曹爽三族的事告诉李丰时,李丰竟瘫软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李丰儿子李韬娶的是魏明帝曹叡的女儿齐长公主

尚书傅嘏就很看不起李丰为人,曾对人说:“李丰为人虚伪却善于掩饰,内心生性多疑,满足于小聪明,追逐权力,如果有一天他去掌管机要,那么离死也就不远了”。

司马师掌权后任命李丰为中书令,中书令相当于皇帝的秘书长,办公室设在皇宫。本来中书令一职非常重要,有些朝代堪比宰相。但因此时大权掌握在司马师手里,曹芳这个皇帝只是傀儡,所以中书令一职也就无足轻重了。但这却让李丰和曹芳接触的机会骤然增多,久而久之,李丰就成了曹芳的人。另外,李丰和夏侯玄、张缉两人私交甚好,常常为二人的境遇忿忿不平。

李丰、夏侯玄、张缉时常以讨论文学为名,入宫与皇帝曹芳促膝长谈,最终决定设计除掉司马师。

为了顺利实现刺杀计划,李丰又以威逼利诱等手段相继拉拢黄门监(宦官)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也加进了群。

公元254年2月,李丰等人密谋趁司马师、司马昭等入宫拜见曹芳之际,安排曹芳的贴身侍卫刺杀大将军司马师。

不过,李丰等人虽然自认为处事机密,但仍旧逃不脱司马师的眼线。正如傅嘏断言,李丰若参与机要也就离死不远了。

司马师早就知道李丰、夏侯玄等人常常出入皇宫,而且探听到最近又在密谋什么,于是派舍人王羡用车把李丰接到府上,当面质问最近和皇帝都聊些什么。

李丰故作镇静:“我们不过聊些寻常事情,诗歌文学,还一块讨论京城房价会不会继续大涨,要不要再买一套”。

司马师当然不吃这套,立马变了脸色,厉声问道:“你觉得我特意把你找来,就是问你这些吗?”。李丰自知再无法隐瞒,索性开口大骂:“你们父子心怀不轨,想要谋取曹魏江山,我是没能力,不然早就杀了你们!”,随后大骂不止。

司马师勃然大怒,不再说话,直接从卫士手中取过佩刀,以带铁环的刀背连续猛击李丰头部,直接把这位中书令砸死在客厅。“以刀镮筑杀之”。

紧接着,洛阳城里毫无悬念地刮起一场血雨腥风!

曹芳聊天群里所有人全部被夷灭三族。

张缉因为是国丈,被赐死狱中,算给个面子留了全尸,其他人全部斩于闹市,然后“其馀亲属徙乐浪郡”,其余亲属全部被发配到乐浪郡。乐浪郡位于现在的朝鲜半岛,魏晋时在朝鲜半岛设置了乐浪郡、玄菟郡和带方郡三个郡。

所谓“其馀亲属”应该是指这些人三族中的女性成员,由此分析当时灭三族应该不包括女性,这在当时以及后来的两晋十六国里非常常见,家族中男丁全部被杀,而女性往往或被发配,或贬为奴仆,或嫁于底层将士等等。

在被发配到乐浪郡的人群中有一位女性,他就是李丰的女儿李婉,也是贾充的妻子。贾充虽然是曹魏名臣贾逵的儿子,但却投靠了司马家族,成为司马师亲信,后来在西晋成为权臣。

李婉被发配前已为贾充生下了贾褒和贾濬两个女儿,李婉走后贾充又续娶了征西将军郭淮的侄女郭槐,生下女儿贾南风司马炎建立西晋后实行大赦,李婉得以回到京城,却发现自己在贾家已经没了名分,无家可回。贾充虽然位高权重,但却是个十足的妻管严,受郭槐胁迫不敢接纳李婉,由此李婉和郭槐结下恩怨,这个恩怨一直延续到下一代。

李婉女儿贾褒后来嫁给了齐王司马攸,生下儿子司马冏,司马冏后来就成了反对郭槐女儿、皇后贾南风的中坚力量。此为后话,书归正传。

司马师和父亲司马懿一样,奖励功臣时毫不吝啬,杀起政敌时也毫不手软。

夏侯玄被抓时,司马昭念及年轻时常在一起谈玄的友谊,哭求司马师放过夏侯玄,可司马师却正色道:“卿难道忘了当初在赵司空葬礼上的事了吗?”。

赵司空即三国名臣、曹魏前司空赵俨。公元245年赵俨病逝时,有数百嘉宾参加葬礼,当司马师作为嘉宾赶到的时候,在座有一半人起身相迎,而夏侯玄赶到时,在座嘉宾几乎全部起身迎接。虽然当时司马师和夏侯玄、何晏齐名,也很有名望,但夏侯玄明显人气更高。这一幕让司马师牢记在心。

侍中许允因为和夏侯玄、李丰等人关系都不错,尽管并没有加入李丰的聊天群,也没有参与刺杀计划,但仍然担心受到牵连,整日惶恐不安。

8月,恰好驻守河北的镇北将军刘静病逝,朝廷便任命许允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前往河北任职。许允这才放下心来,认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却不料人还未出发,就有官员告发,说许允此前曾违反规定擅自发放国家财物,于是许允被交付廷尉审理。案子很快审完,判决结果出来了,许允因罪被发配到乐浪郡,妻子和孩子不得同行。后来,许允在前往乐浪郡的途中病逝。廷尉是官职,中央最高司法机关的主管。

整个李丰谋反案中,唯一丝毫未受影响的只有齐长公主和她的三个儿子,这是司马师照顾齐长公主是曹叡女儿的身份,但是齐长公主的老公李韬却因是李丰的儿子而被处斩。

处理完这些人后司马师并未收手,因为聊天群里还剩一位,可怜的皇帝曹芳。

李丰谋反案本质上就是皇帝曹芳的抗争,可惜曹芳力量太单薄,根本摆脱不了司马师的掌控。可以想象出事后曹芳面对司马师时会是怎样的尴尬,内心会有多憋屈,那些杀李丰、张缉、夏侯玄的命令全都由自己下达。

半个月后,司马师上书曹芳,要求废黜张缉的女儿张皇后,曹芳只能从命。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曹操因衣带诏诛杀董承等人,然后又杀了董承的女儿董贵人,最后逼迫汉献帝废掉伏皇后。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

贵为皇后也没能逃过一劫,下一个自然就轮到曹芳自己了。

2、下狠手斩草除根 司马师废黜皇帝

公元254年5月,曹魏陇西狄道守将李简投降蜀汉,姜维趁势率军北上,进攻陇西,消息传到京城,司马师让镇守许昌的弟弟司马昭率军急赴陇西。

公元254年9月,司马昭击退姜维后率军返回洛阳,司马师见弟弟已带兵回到洛阳,于是着手处理废黜曹芳之事。

废黜皇帝,兹事体大,不能硬来,司马师需要一种能上的了台面的方式。

司马师先入宫拜见郭太后,胁迫郭太后下诏:“皇帝早已成年却从不过问朝政,整日沉迷于后宫,与妃嫔、倡优厮混,荒淫无度。甚至还擅自将六宫妃嫔的家人留在后宫宿夜,毁人伦,乱男女。更有甚至,皇帝还被身边一群小人蛊惑,做出危及江山社稷之事。如此,不可再承奉宗庙”。 不可再承奉宗庙,意思就是不能再做皇帝了。

司马师便拿着这份诏书在太极殿召集群臣,宣布废黜之事。

尽管很多大臣对司马师早晚要废黜皇帝心中有数,但当听到正式宣布的时候,仍然觉得太突兀,各个面露惊色。司马师一边读诏书一边抹眼泪,读完后痛哭流涕,哽咽着对大臣们说:“太后诏令在此,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理呢?”。

相比于司马懿,司马师的演技毫不逊色。

群臣当然知道这都是司马师一手策划,寂静片刻之后便齐声道:“昔日伊尹放逐太甲使得殷商昌盛,霍光废黜昌邑王使得大汉安宁,这都是稳定社稷,使四海清平的重大举措。这些做法古人早已有先例,明公今日也应当如此。废黜之事,臣等全听明公安排”。

太甲是殷商第四任帝王,伊尹是殷商开国老臣,连续辅佐四任帝王。太甲继位后因荒怠朝政最终被伊尹放逐到开国君主商汤的陵墓所在地——桐宫(今河南商丘虞城县)。三年后,伊尹又把改过自新的太甲迎回都城。

西汉昭帝刘弗陵病逝后因无子嗣,由权臣、大司马霍光做主选昌邑王刘贺进京继位。结果刘贺入京仅27天即被霍光以犯下一千多条罪状为由罢黜,贬到海昏国(今江西南昌境内)做了海昏侯,随后霍光又改立汉武帝刘彻的曾孙刘病已(后改名为刘询)为帝,是为汉宣帝

2011年3月,南昌市新建区大塘坪乡观西村附近一座大型古墓遭盗掘,文物部门随即对这座古墓展开保护性发掘。在随后连续数年的挖掘中,随着出土文物越来越多,墓主人也越来越明确,直到最终出土一枚刻有“刘贺”二字的玉印出现,确定了墓主人正是仅做了27天西汉皇帝的海昏侯刘贺,海昏侯墓的考古发掘曾震动整个考古界。

至于刘贺是否真的在27天内犯有那么多罪状实际是存疑的,很多证据显示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不过这里不作讨论。

又扯远了,回到正题。

群臣说完后司马师便含泪答道:“诸位既然如此看重本人,本人又岂能逃避”。

司马师接着开始拟写废黜曹芳的表文,内容先是列举曹芳大量罪状,然后说要像西汉大司马霍光废黜昌邑王那样收回曹芳的玉玺和绶带,恢复曹芳继位前的齐王称号,返回封地齐国定居。司马师还特意让所有参与议事的大臣全都署上自己名字,包括太尉司马孚、大将军司马师、司徒高柔、司空郑冲、安东将军司马昭、光禄大夫孙邕等等,一共44位。

这一系列拐弯抹角的操作,不过是想证明废黜曹芳的正义性。

写完后,司马师将表文交给散骑常侍郭芝,让郭芝拿着表文进入后宫送交郭太后审阅,以达到法理上的公正,并拿回皇帝玉玺和绶带。郭芝是郭太后的从父(即堂伯父),可见司马师选人的微妙。

郭芝进来时,郭太后正与曹芳对坐谈话,场面相当凄冷。

郭芝先是对郭太后和曹芳恭敬地下拜,然后起身将表文递给太后,再转身对曹芳说道:“大将军准备废黜陛下,改立彭城王曹据为帝”。

郭芝的声音很轻,但说的内容却很重。曹芳情知事已至此,自己无能为力,一句话没说便起身离去,郭太后面色沉重。

过了一会,郭芝打破沉默,对自己这位侄女说:“可怜太后明明有儿子却不能留在身边教导,如今大将军主意已定,又有重兵驻扎京城以备不测,除了老老实实照大将军的意思去做之外,太后又能如何呢?”。

郭太后似乎还心有不甘,戚戚然说:“我要见大将军,我有话要跟他说”。郭芝却道:“这还有什么好见的呢?太后赶紧把玉玺和绶带取过来吧,大将军和群臣还在殿中等着呢”。

太后无可奈何,只得吩咐左右将玺绶取出交给郭芝。

郭芝很快返回太极殿把玺绶交给司马师,司马师志得意满。

随后,司马师派人将齐王印绶交给曹芳,让曹芳带着印绶暂时迁到西宫居住。

当天,曹芳便和郭太后挥泪作别,乘坐御辇从太极殿南门走出,前往西宫。数十位大臣前来送别,围着御辇缓缓前行,一个个泪流满面,其中当属太尉司马孚哭的最为伤心。

太极殿是曹魏都城洛阳皇宫的中心大殿,是魏明帝曹叡于公元235年动用三四万民夫修建而成。太极殿建筑群规模非常庞大,包括中心正殿以及东西两侧各一座偏殿,即太极殿东堂和西堂,三大殿连为一体,加上周边排水、院落、廊庑、道路等,整个太极殿建筑面积达八千多平米,比建筑面积仅有两千多平米的故宫太和殿要大的多。曹魏洛阳太极殿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单体宫殿。

太极殿正殿是皇帝举行登基大典、正月大朝会、大赦、改元、商议要事等重大活动的场所,平常不启用。西堂则是皇帝起居休息的地方,东堂是皇帝平时处理政务、接见大臣、宴请群臣等日常办公场所,这几处地方以后会经常看到。

太极殿的命名和建筑形式对后世影响深远,此后,东晋、宋、齐、梁、陈在建康东魏北齐邺城前赵长安、北魏在平城和洛阳,直至隋、唐在长安都曾仿造曹魏将皇宫正殿定为太极殿,连同深受中原汉文化影响的朝鲜和日本,在各时代的都城也都曾将主殿称为太极殿。

几天后,曹魏第三代皇帝、年仅22岁的曹芳打起铺盖卷,在使者护送下离开洛阳,前往齐王封地,河内郡重门城(今河南新乡市辉县市北)定居。司马师命人在重门为曹芳新建一座齐王府,曹芳日常饮食起居、车马出行等一切待遇均按藩王级别提供。

曹芳并非魏明帝曹叡亲生,曹叡在位时几个亲生儿子相继早夭,于是便从宗室中选了几个年幼孩子收为养子,曹芳便是其中之一,另外曹魏末帝曹奂也是曹叡养子。

曹芳三岁时被封为齐王,曹叡病逝前七岁的曹芳被立为太子。曹芳虽然在位十五年,但和汉献帝一样不过是个傀儡,实权先后掌握在曹爽、司马懿、司马师三人手里,直到最终又做回了齐王。

公元265年司马炎建立西晋后,改封曹芳为邵陵县公。公元274年曹芳病逝,时年42岁,也算寿终正寝。

当初曹丕接受汉献帝刘协禅位后改封刘协为山阳公,刘协后于53岁时病逝在山阳公位置上。司马氏承袭了曹魏作风,善待前朝废帝,包括曹芳、曹奂以及蜀汉的刘禅、东吴的孙浩,这四位皇帝均寿终正寝。相比于十六国以及后来南朝那些惨死的废帝末帝,这几个人显然要幸运得多。

曹芳既然已经被废,当然还要尽快立新皇帝。

司马师起初打算立曹操的儿子、曹冲胞弟、彭城王曹据为帝,却没想到遭到了郭太后的强烈反对。

郭太后反对的理由是辈分问题。

因为曹据是曹操之子,魏明帝曹叡的叔叔,郭太后作为曹叡的皇后,辈份上就是曹据的侄媳妇。贵为后宫太后,辈分却是皇帝的侄媳,这让郭太后无法接受。“彭城王是我的叔叔,如果他来当皇帝,那我算什么?难道明皇帝(指曹叡)这支就要绝后了吗?”。

郭太后提出了自己的人选:“高贵乡公是文皇帝(指曹丕)长孙、明皇帝弟弟的儿子,按照礼制,小宗(指庶支)的晚辈可以过继给大宗(嫡子一系)承袭正统,你们觉得如何?”。

尽管司马师握有大权,但也不好在这个问题上和郭太后僵持下去,于是便按郭太后意见,派太常王肃赴邺城迎立高贵乡公曹髦进京称帝。

曹髦出生于公元241年,是曹丕之子、东海王曹霖的庶长子,三岁时被曹叡封为高贵乡公。王凌淮南一叛之后,司马懿将洛阳曹氏皇族都迁到邺城定居,那时起曹髦便一直生活在邺城,如今刚刚十三岁。

曹髦接到命令后立即带上家人和随从一路南下,过北邙山后进入洛阳。

过北邙山时,曹髦在玄武馆行宫暂歇,随从让曹髦住在前殿,曹髦却说:“前殿是先帝休息的地方,我岂能越礼”。快到洛阳时,有城内早已准备好的天子法驾在路边等候,让曹髦改乘法驾入城,结果被曹髦拒绝,仍坚持乘坐原来的车驾。

进入洛阳城后曹髦发现群臣都在西掖门南的广场上列队等候,见曹髦车驾远远而来,群臣立即下跪恭迎,曹髦见状也赶紧下车回礼。一旁的礼官提醒道:“您是天子,无须下车回礼”,曹髦回答:“我现在还是人臣”。

到了止车门时曹髦命车驾停止前行,下车后改步行进宫,这时礼官又提醒:“天子可以乘车入宫”,结果又被曹髦拒绝:“我接到太后诏令被征调入宫,目前还不确定所为何事,岂能擅自失礼”。

曹髦从止车门一直走到太极殿东堂,拜见早已等候多时的郭太后。

当天,曹髦即在太极殿接过皇帝玺绶,登基称帝,接受百官朝拜,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正元。曹髦虽年纪轻轻却仪表堂堂、谈吐不俗,百官们见了之后都十分喜悦。“百僚陪位者欣欣焉”。

由此,曹魏正式进入继曹丕、曹叡、曹芳之后第四位皇帝曹髦时代。

从进京路上曹髦的举止谈吐来看,曹髦本应是曹操后代里继曹叡之后又一位精明强干的君主。只可惜,如此性格的曹髦遇到独揽大权的司马师兄弟,这注定将是一场悲剧。

废黜曹芳迎立曹髦意味着李丰谋反案最终结案,这场未遂的宫廷政变被司马师成功化解。

然而,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来等待司马师的将是更大的考验,随着这次考验,司马师的生命也戛然而止。

3、毌丘俭淮南举兵 司马师抱病平叛

魏帝曹髦即位之初便重赏司马师,拜司马师为丞相,增加封地百姓九千户。如此一来,加上原有三万多邑户,此时司马师封地内百姓竟达四万余户。同时,曹髦还让司马师兼领大都督一职,假黄钺,享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三项特权,另外还赐钱五百万,帛五千匹。

司马师推辞了丞相之位,其余笑纳。

大都督一职在魏晋南北朝属于加官,就是兼职,一般不单独授予,负责掌管全国军队。黄钺(钺音yuè)就是黄金装饰的长柄大斧,是皇帝出征时的一种仪仗,假黄钺就是出征时可携带黄钺,视同皇帝亲征。

当然,司马师并不差那点封户和钱帛,多加什么名号也无所谓,反正该有的都有了,没有的只要想有也会有。但新皇帝上任加官封赏这一套必须得有,这表示新皇帝对自己的认可。

公元255年正月的一天,也就是曹芳被废三个月后,天空出现一颗巨大的彗星,带着长长的尾巴从淮南上空划过,径直往西北洛阳方向飞去。

驻守寿春的镇东将军毌丘俭和扬州刺史文钦目睹彗星后大喜,认为这是吉兆,是老天相助,于是举兵反叛,打的旗号是只反司马师,不反曹魏。

两人先以受郭太后密诏的名义向周围郡县广发檄文,历数司马师各大罪状,号召各郡县共同举兵攻打洛阳,推翻司马师。

接着二人又联合上表朝廷:“相国司马懿为人忠诚正直,有大功于社稷,应善待其后人。所以请求废黜司马师,让其以侯爵身份归家养老,由其弟司马昭代替。太尉司马孚尽忠尽孝,其子护军将军司马望亦忠心耿耿,这些人都值得信任,应予以重用”。

表文内容很有意思,二人把打击面缩到最小,集中于司马师一人,显然是为了争取广泛支持,显示举兵的正义性,增加成功可能。

表文也从侧面反应出一些问题。

司马懿发动的高平陵之变实际颇得人心,事后司马懿虽独掌大权,但并没有像曹爽那样胡作非为,把朝野弄得乌烟瘴气。相反,司马懿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政绩有目共睹,所以司马懿人望非常高。

正因如此,毌丘俭和文钦没有把矛头指向整个司马家族,对已故的司马懿毕恭毕敬,不敢打击没有任何越轨行为的司马孚和司马昭,最终只是精确对准司马师一人,生怕打击范围扩大就失去正义性,成了孤家寡人。

对准司马师是因为毕竟废黜皇帝超出了辅政大臣的职责范围,具备了权臣的特征,所以毌丘俭和文钦认为朝野内因此对司马师不满的大有人在,想以此获得这些人的支持。

另外还有个问题,一年前毌丘俭和文钦还老老实实听从司马师指挥,在合肥新城大败东吴诸葛恪,为何这么快就反水了呢?

前番曾介绍过,毌丘俭一生南征北战,战功显赫,同时还是三国时期著名的文学家,典型的文武全才。毌丘俭年轻时一出道就被曹丕选作曹叡的文学橼,和曹叡关系要好,在曹叡当政期间受重用,所以毌丘俭对曹叡深有感情。另外,因为喜好文学,毌丘俭早年就和夏侯玄、何晏、李丰这些文人来往密切,惺惺相惜。

此次司马师先灭夏侯玄、李丰三族,后废张皇后,最后连曹芳也废了,一系列变故让毌丘俭大为不满,同时也惴惴不安,深怕受到牵连,下一个就是自己。最终索性举兵谋反,先下手为强。

文钦是纯粹的武夫,打起仗来勇猛异常,但是毛病太多,贪功贪财,性格暴躁,因此在曹叡时期未受重用。曹爽掌权时因和文钦同乡,不断提拔重用文钦,文钦因此对曹爽心存感激。曹爽被杀后尽管司马懿父子对文钦都有意拉拢,但文钦却一直担惊受怕。

文钦在前线多次立下战功,可在战后为了多领奖赏,常常向朝廷虚报战绩,都被精明的司马师识破,每每让文钦大丢颜面,文钦对司马师的怨恨由此加深。

毌丘俭和文钦共同镇守淮南,两人关系很好,最终一拍即合决意起兵。剩下无非就是挑个好日子,这次大彗星就不错,正好落在京城方向,吉利。

为确保举兵成功,除了广发檄文和上表朝廷外,毌丘俭和文钦还做了以下两件事:

第一,二人各选派四个儿子送往建业给东吴做人质,以此取得东吴信任后派兵支援。此时东吴由大将军孙峻掌权,孙峻认为这是拿下淮南的好机会,后来不顾国力衰弱和群臣反对,执意派兵援助。

第二,毌丘俭和文钦暗中派亲信分别前往拜见兖州刺史邓艾、征西将军郭淮、豫州刺史诸葛诞三人,希望结为盟友,共同举兵,合围洛阳。

郭淮镇守的长安路途遥远,使者还未到郭淮就病逝了,而邓艾和诸葛诞则根本不受蛊惑,不但直接斩了来使,还向朝廷通报了此事。

说来也有意思,此时诸葛诞实际也有谋反之意。

出身琅琊诸葛氏、和诸葛亮同族的诸葛诞也是文武全才,早年同样喜好谈玄,和夏侯玄、何晏关系都很好,也因此受到鄙视清谈的曹叡打压,一直赋闲在家。曹爽掌权后重新启用夏侯玄等人,诸葛诞也官复原职,后来被任命为昭武将军、扬州刺史,成为地方大员。

和文钦一样,作为被曹爽重用过的人,虽然诸葛诞此后并未受到司马懿父子区别对待,但内心却惴惴不安。随着何晏、王凌、李丰、夏侯玄等一批老臣相继被灭族,最后连皇帝也被废黜,诸葛诞的不满与不安与日俱增,不但暗中豢养数千死士作为保镖以求自保,同时也在积极谋划准备伺机举兵。

但诸葛诞和文钦势如仇敌,两家交恶多年,诸葛诞不愿与文钦为伍,同时觉得时机尚未成熟,所以果断拒绝。后来仅时隔一年有余诸葛诞便独自举起反旗,真是世事难料。

除了东吴,毌丘俭和文钦没能在曹魏内部拉来任何帮手,这反应出司马家族确实根基深厚,颇得人心,即便废黜皇帝也依然能稳住大局。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找不到帮手就只能靠自己。

毌丘俭和文钦正式出兵。

二人先把寿春周边大小驻军和百姓都强行迁到寿春城内集中居住,留下老弱病残防守寿春,然后带着六万精兵西渡淮河,浩浩荡荡地往西北方向直奔洛阳而去,很快抵达项县(今河南周口市沈丘县境内)。

项县在寿春西北约400里处,正处在寿春至洛阳一线的中间位置。到了项县之后,毌丘俭因孤军深入,不敢再冒然前行,决定暂时留在项县观察形势后再进军。毌丘俭率主力驻扎在城内休整,命文钦率少部分兵马作为游击军,在项县周围活动。

司马师掌权时期唯一一次武装叛乱就这么爆发了,连同前面的王凌和后来的诸葛诞,因三次叛乱的发生地均在淮南,因此被后世合称为 “淮南三叛”,此为第二叛。

相比李丰、夏侯玄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作乱,毌丘俭和文钦的六万精兵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再加上二人身处淮南重地且背靠东吴,此次叛乱即便对司马师的地位够不成威胁,但如果处理不好,很可能让曹魏就此失去淮南。

且看司马师如何应对。

洛阳,战前会议上,司马师问众臣有何良策,河南尹王肃说道:“昔日关羽在樊城之战中于汉水之畔俘虏于禁、庞德,正准备大举北上,结果被孙权派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占了关羽老巢,关羽数万将士的家属全部被俘,以致蜀军人心涣散,最终土崩瓦解。如今这些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儿几乎都在内地各州,大将军可速派军队控制这些家属,防止他们和叛军汇合,然后好生对待,叛军必不战自溃”。

司马师点头称是,随后下令各郡县依计行事。

王肃是原司徒王朗的儿子,父子二人饱读诗书,同为三国时期著名的经学家、儒学大师。王朗在《三国演义》里知名度很高,因为他在《武乡侯骂死王朗》一回中被诸葛亮活活骂死,实际却是罗贯中杜撰的,王朗在曹魏位列三公,极受尊崇,而且是寿终正寝。

王肃还是司马昭的岳父、晋武帝司马炎的外公。王肃女儿王元姬是司马昭正妻,生下了司马炎和司马攸两个嫡子。王肃还有个儿子叫王恺,也就是司马炎的舅舅,后来成为西晋著名的大富豪。王恺和另一位大富豪石崇斗富的故事被作为反面教材广为流传,也是西晋历史上抹不去的污点。这些后面会详细述说。

早前司马师有一只眼睛长了个肉瘤,最近刚刚做手术割掉,创口还未愈合。这也是中医外科手术的一个例证。

战前会议上群臣都建议司马师留在洛阳养病,派太尉司马孚领兵平叛,但河南尹王肃、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等人却坚持主张司马师亲自率军出征。钟会是原太傅钟繇的儿子,未来和邓艾一起灭亡蜀汉,钟繇和钟会父子二人同时也是历史上著名的大书法家。

傅嘏说:“江淮之兵因长期对阵东吴,战斗力强悍,而毌丘俭等人蓄谋已久,志在必得,叛军锋锐之势难以抵挡。大将军如果不亲临前线指挥,一旦前线战事出现不利,未能及时处置,很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损失,于大将军极为不利”。

司马师点头称是,决定率军亲征。

东兴之战前线指挥是司马昭,新城之战前线总指挥是司马孚,两次大战司马师都坐镇洛阳遥控指挥,所以这次也是司马师掌权后第一次带兵打仗。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司马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那个尚未愈合的眼部创口最终竟要了自己性命。

司马师命弟弟司马昭留守大本营洛阳,然后自率大军向东南许昌方向进发,同时调南北各路人马向许昌、陈郡一带集结,与司马师会和后共同征讨叛军。陈郡位于今河南周口一带,许昌东南方,毌丘俭驻军的项县就在陈郡。后来东晋时期威名显赫的谢安便出自陈郡有名的世家大族,陈郡谢氏。

出征这天,百官一起到洛阳城东相送,光禄勋郑袤(袤音mào)因病未能赶来,司马师在人群中看不到郑袤身影,便对河南尹王肃说:“这次走之前没见到郑光禄,颇为遗憾”。

郑袤,曹魏和西晋名臣,知人善任,一生举荐过多位名臣,在广平太守任上时深受当地百姓敬仰,离任时百姓含泪夹道相送,因而受到司马师器重,后来很快升为光禄勋、宗正。宗正即主管皇亲国戚相关事务的官员,类似后来清朝的宗人府。

王肃见司马师如此感慨,急忙暗示随从赶回城内告诉在家养病的郑袤,郑袤听说后不顾病体自己亲自驾车抄近道追上了司马师。

司马师见郑袤还是出现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像侯生一样赶来”,说完让郑袤上来和自己同乘一辆车。

侯生就是战国时魏国人侯赢,一位隐士,原本是魏国都城大梁一个毫不起眼的看城门老头,后来辅助魏公子信陵君赢得大量好名声。公元前257年,秦国攻打赵国,信陵君准备带上侯赢一起前去增援,结果侯赢却不肯相随,等到信陵君出发的那天去质问侯赢时,才知道侯赢早有对策,就是让信陵君去窃符救赵。

司马师知道郑袤善于识人,就问郑袤如何看待毌丘俭和文钦。

郑袤答道:“早年我和毌丘俭曾一起在尚书台做郎官,比较了解他。此人善于计谋却不明事理,自从昔日在幽州建立功勋后就颇有志向,而文钦不过一介武夫,勇而无谋。叛军虽然精锐且士气旺盛,但却不能持久,将军与叛军接触后可深沟高垒,避敌锋芒,以挫其锐气,时间一久叛军必败无疑。这正是当年周亚夫平定吴王刘濞叛乱时用的计策”。毌丘俭在幽州刺史任上时曾随司马懿平定辽东,后又征服高句丽,战绩辉煌。

司马师点头称是。

东莱郡曲城县(今山东烟台招远市)人王基早年就曾被郑袤极力举荐,现已官至荆州刺史。出征前王基被司马师任命为监军、假节,统领许昌驻军,和司马师在许昌会合后,王基向司马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与郑袤主张避敌锋芒、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同,王基却建议尽快攻打项县。

王基说:“此次淮南叛乱并非地方官吏和百姓人心思乱,而是受毌丘俭文钦二人胁迫,因担心自身安危才被迫委身求全。大将军一旦兵临城下,叛军势必土崩瓦解,毌丘俭和文钦两人的首级不久便会高悬于军门之上”。

司马师便让王基为前锋,率军先行出发。

途中,司马师和众将还是担心叛军此时势头正盛,王基如果直接与叛军正面交锋恐怕伤亡太大,胜负难料。而且各路大军尚未集结到位,不可操之过急,于是又下令让王基就地驻扎,修筑工事,不再东进。

毌丘俭和文钦此时仍在项县徘徊,未曾前进一步。

王基坚持主张速战速决,担心夜长梦多,于是急忙派人再次向司马师请示:

“叛军本可长驱直入,而现在却止步项县,说明叛军信心不足,心存疑虑,士气已开始由盛转衰。沿途百姓都希望大将军能尽快平叛,结束战乱,我们应该趁势进攻以彰显朝廷威严,可将军却突然停止前进,修筑高垒,这是示敌以弱,并非用兵之道。如果叛军四处劫掠,掠走我们将士的家属,会让我们军心不稳。而那些受毌丘俭和文钦胁迫的将士,也会感到罪孽越来越深,难以被朝廷谅解,便会索性反叛到底。更何况时间一久,东吴必会趁势攻取淮南,谯郡、沛郡、汝南等地将沦为前线,影响巨大。前方南顿城(位于今河南项城西)储有大批粮草,足够大军食用四十日。希望将军让我率领前锋将士进驻南顿,坚守城池,阻止叛军西进”。

南顿距项县不过50里,司马师担心王基陷入叛军重围,恐有不测,于是并未答应王基请求。

公元255年润正月,甲申日,司马师率军进至濦桥。濦音yīn,濦桥位于濦水之上,今河南周口市西沙河附近。

就在此时,毌丘俭帐下大将史招和李续相继率部前来投降,叛军已显现瓦解之势。

王基再次劝说司马师:“兵法云‘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如今我们外有强寇,内有叛臣,如果战争久拖不决,事态如何发展将难以预测。众人都希望将军持重稳健,稳健当然是对的,但稳健不等于停止不前,而是不可冒然行事。如今我们固守坚城,修建壁垒(壁垒即营寨周围的防御工事),粮草需要长途运输,却眼看南顿积存的那么多粮食被叛军所得,这实在说不过去”。

“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出自《孙子兵法.作战篇》,因为战争消耗巨大,所以要尽量追求速战速决而不必在乎战法是笨拙还是巧妙,不能一味追求战术技巧而使战争拖延太久。

司马师还在继续等待各路大军集结,对王基的建议一直未做答复。

王基迟迟不见回复,心急如焚,最后索性对部下说:“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一座城池,如果被叛军得到就有利叛军,如果被我们得到就有利我们,这就叫争城,现在我们要争的就是南顿”。

王基不等司马师回复便率前锋军火速赶往南顿,顺利入城。

毌丘俭在项县停留数日,发现一直没有大军逼近,最终决定向南顿进发,途中得知南顿已被王基占据,只得退回项县另做打算。

这时洛阳传来消息,驻守长安的征西将军郭淮病逝,司马师便任命同在长安的雍州刺史陈泰担任征西将军。

郭淮的病逝让毌丘俭和文钦彻底断绝了合围洛阳的念头,行动更加畏首畏尾。

东吴权臣、杀诸葛恪后上位的大将军孙峻也在此时率骠骑将军吕据和左将军留赞进军寿春,意欲拿下淮南。至于协助毌丘俭攻打洛阳,孙峻压根也没考虑,孙峻只想吞并淮南。

众将见淮南危急,纷纷建议司马师尽快攻打项县,解决叛军后挥师淮南。

司马师倒是不慌不忙:“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无反志,不过受毌丘俭和文钦威逼利诱,谎称一旦谋反四方必会群起响应。可时至今日不仅无人呼应,就连叛军也有将领先后投降。叛军如今内外离心,必败无疑。俗话说困兽思斗,速战速决正是叛军所期望的,虽然我们主动进攻也能取胜,但伤亡会很多。毌丘俭以谎言蒙骗将士,假以时日,等那些谎言逐渐败露,叛军便不战自溃”。

司马师的策略是将叛军包围在项县,围而不打,等待叛军不战自溃。

司马师命豫州刺史诸葛诞率豫州军从安风津(安徽省霍邱县北淮河渡口)渡过淮河,攻打判军老巢寿春,阻止孙峻拿下淮南。命征东将军胡遵率青、徐二州兵马从宋、谯之间(今河南商丘和安徽亳州之间)南下,切断叛军从项县逃回寿春的退路。

兖州刺史邓艾在杀了毌丘俭的使者后便率军由兖州南下与司马师会合,这时即将抵达乐嘉城(今河南周口市项城西北)。兖州位于今河北、河南、山东三省交界处,项县正北方。

司马师立即下令大军开拔,快速向乐嘉城秘密推进。

邓艾抵达乐嘉后便在颖水(今沙颍河)上搭建浮桥,留待司马师抵达后渡河,同时示敌以弱,吸引叛军进攻。

乐嘉距项县不过数十里,而且邓艾兵力仅一万余人,毌丘俭果然上当,立即派文钦父子攻打乐嘉。

文钦带着儿子文鸯兴冲冲赶往乐嘉,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乐嘉城唾手可得,可到了之后一打探,发现司马师的主力竟也到了乐嘉。

文钦“惊愕不已一时间“未知所为”,不知所措,心中萌生退意。

文鸯虽只有十八岁,却勇力过人,见父亲有惊惧之色,便道:“父亲不必担心,敌兵初来乍到,我们只需趁其立足未稳之时发动突袭,定能大败敌军”。

随后二人将兵马分为两队,父子各领一军,约定当夜以鼓声为号,分别从东西两面发动攻击,夜袭司马师大营。

当夜,早在城外埋伏好的文鸯按约定时间击鼓,随后首当其冲,带着人马直冲入魏军营寨。

文鸯好一员猛将,浑身是胆,简直赵子龙再世,冲入营寨后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搅得司马师大营天翻地覆。可是,一向以作战勇猛著称的文钦却不知为何当起了缩头乌龟,任凭文鸯这边把战鼓敲碎,却始终未现身影。

如此大事,文钦竟然失约了。

文鸯孤军奋战,一直打到天蒙蒙亮,始终未找到司马师,而父亲文钦又迟迟不至。因担心天亮之后陷入重围,文鸯决定先行撤退,找到父亲后再来进攻。

或许这就是天意,文鸯这次偷袭虽然自始至终未和司马师打过照面,但却无意间重创司马师。

文鸯击鼓进军时,司马师正在帐内休息,突然听到鼓声大作,接着营内一片混乱,知道被叛军偷袭,大惊,结果这一惊竟然导致“惊而目出”,眼部伤口裂开,眼珠迸出,一时鲜血直流,剧痛无比。司马师担心被旁人看见,影响军心,便用牙紧紧咬住被褥,始终未出一声。

快天明时司马师断定文鸯准备撤退,便对众将说:“贼兵要撤,诸位可速速追击”。

众将不解:“贼兵骁勇异常,一直占据上风,何故要撤?”。司马师解释说:“常言说‘一鼓作气,再而衰’,贼兵已经打了整整一夜,士气开始衰竭,而且最初三声鼓响定是文钦父子相约进攻,却始终只有文鸯孤军在战,现在眼看天亮,再不走难道要等着被生擒吗!”。

不多时,文鸯果然撤军,到了营外方才找到父亲文钦。文钦认定不是司马师对手,无心再攻乐嘉,下令撤回项县。

文鸯便说:“父亲可先行撤退,待我再回去杀一下他们的威风,打乱他们的部署,否则我们可能无法全身而退”,说罢让文钦先走,自己仅仅只带了十几名精锐骑兵转身再次杀向司马师大营。

真是艺高人胆大!

仅仅十几人便杀入数万大军,竟还能做到从容不迫、无所畏惧、所向披靡、摧锋陷阵,最后奇迹般全身而退,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文鸯可谓三国末期武力值最高的战将,没有之一。真实的历史往往比小说还要精彩,令人叹为观止。“乃与骁骑十馀摧锋陷陈,所向皆披靡”。

文鸯酣畅淋漓地大杀一番后领兵离去,司马师命左长史司马班率八千骑兵在前,将军乐林率步兵在后,迅速追击文钦父子。

途中,文鸯再次上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大戏。

为阻止追兵追上,文鸯单枪匹马反身冲入司马班八千骑兵,杀伤百余人后又全身而退,而且同样场景反复上演竟达六七次之多,最后杀得追兵闻风丧胆,只远远跟着,再不敢迫近。“鸯以匹马入数千骑中,辄杀伤百馀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骑莫敢逼”。

司马班就这么一路尾随,一直追到沙阳(具体位置不明)才利用文鸯体力不支的机会,将叛军团团包围。最终叛军大败,文钦以盾牌护身,在文鸯贴身保护下艰难突围,带着残兵败将往项县狂奔,其余将士全部投降。

不过,等文钦父子赶回项县后才发现,项县竟然已是一座空城。

原来毌丘俭得知文钦兵败后,不等文钦赶回就连夜下令撤军。数万叛军早就军心涣散,见主帅撤退,知道大势已去,于是逃的逃,降的降,顷刻间化为乌有。

毌丘俭一路南逃,到了慎县(今安徽省阜阳市颍上县境内,位于寿春西)时随从已经跑的一干二净,身边仅剩弟弟毌丘秀和孙子毌丘重二人。安风津都尉下令四处搜捕叛军逃兵,毌丘俭三人被迫躲在河边茅草从中,结果被一个叫张属的平民百姓发现,一箭将毌丘俭射死,然后砍下脑袋传回京师。毌丘秀和毌丘重侥幸逃脱,后来投奔了东吴。

司马师奖励功臣时毫不吝啬,张属事后直接被封侯,这真是一箭封侯。当年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也不过是个留侯,

见毌丘俭已经跑了,文钦那点残兵哪里还能坚持下去,于是也脚底抹油向寿春逃去。途中得知寿春已被诸葛诞攻占,于是继续南逃,正好碰上带着人马慢悠悠赶往寿春的东吴大将军孙峻。孙峻这时才知道寿春已经到了诸葛诞手中,于是便带着文钦父子返回东吴境内。

寿春在建业西北不足300里处,急行军两天就能到,慢的也不过十天八天。孙峻在毌丘俭举兵之初就已得到消息,可直到项县那边仗都打完了,文钦父子都逃回来了,孙峻这支酱油队竟然还在不紧不慢的晃悠着。更可笑的是,回撤时依然优哉游哉,结果反被诸葛诞派大将蒋班率四千步骑兵追上,最终左将军留赞战败身亡,大批吴军战死。典型的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有这样的草包掌权,东吴焉能不衰落。

文钦到了东吴后被封为假节、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赐爵谯侯。

轰轰烈烈的淮南二叛虎头蛇尾,就此平息。

老规矩,毌丘俭和文钦被夷灭三族,留在洛阳的家属均被斩于闹市。二人党羽共七百余人被逮捕下狱,但侍御史杜友在处理案子时,仅杀了为首的重要人物十余人,其余请示后全部被无罪释放。毌丘俭有个孙女当时已经出嫁,而且怀有身孕,原本也应治罪。司隶主簿程咸得知后上书朝廷,以已出嫁的女子应属其丈夫家族为由,建议连坐时仅包括未出嫁女子,而不应包括已出嫁女子。最终朝廷采纳程咸建议,修改律令,再之后罪及三族时不再包括已出嫁的女子。

整个淮南二叛中,毌丘俭和文钦六万精锐却连一次像样的仗都没打,整个进程完全符合战前王肃、郑袤等人的分析,战争的节奏也始终都在司马师掌握之中。最终不出意料,叛军不战自溃。

这也说明,反对司马氏、保卫曹氏政权这样的政治口号已经拉不起队伍了,司马家族对曹魏的控制几乎已经牢不可破。

不过,世事皆无常,司马师虽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平定了淮南二叛,但猛将文鸯那次夜袭大营的后果却出乎意料得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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