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市永年区公租房(郑州公租房住过的感受)

以下文章来源于观点view ,作者Fang Zi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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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g – 您从2012年开始持续地实践社会住宅,除了龙南佳苑,还有临港双限房、徐汇滨江人才公寓、城开紫竹租赁住宅区。您对社会住宅的研究是从2007年开始的,当时的研究起点和依据是您的员工。那么您后续的设计也是用个体推导群体作为设计依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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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龙南佳苑,2019/下:临港双限房 ?CreatAR

Zhang 我更愿意把建筑设计理解为一个基于理性分析的技术行为而不是艺术技术行为的发生和进步往往基于经验积累和研发而不是纯粹感性的灵感感受。我设计社会住宅也是如此,但进入社会住宅这个类型是有一定偶然性的。

1996年我参加了第一个国际竞赛是一个住宅设计竞赛。我意外获得了非机构组的第一名,那年我才24岁,于是就有很多地产开发商找我做方案(枪手),他们觉得我初出茅庐一定“性价比”极高(笑)。就这样一直到2002年,我已经积累了很多地产类住宅的设计经验,算得上是同龄独立设计师中在这个类型中数一数二的了,因为很少有独立事务所可以接到这类项目。回想这段经历,如果当时参加的是个博物馆或其他类型的设计竞赛或许我今天会走到另一个方向

但2002年之前的房地产和现在是两回事儿2002年前的房地产就像当时的摇滚乐和流行乐——百花齐放各有特色。因为没有大资本的介入,建筑师和地产商都有自己“多样化”的诉求,便有了“共谋创新”的共识,因此促生了很多有趣的设计。但现在的房地产都是大资本主导资本为了利益最大化就希望产品像素化原子化单一化,考虑“多样性”要素,比如生活方式、适用人群……都会给资本增加难度系数,所以资本要抹杀创新,用最近的流行语来说,就是消灭灵魂对自由的向往”(笑)。

所以1996年到2002年是我住宅设计的经验积累阶段而我从积累研发其实是因为一个意外”。2002年,我设计的塞纳维拉因为成本比一般居住区要高约3000元/㎡,所以开盘价是7500元/㎡,但当时周边楼盘的房价只有2000—3000元/㎡,我也因此受到“抨击”,所以二期就不让我做了,相当于我“被炒鱿鱼”了(笑)。虽然房价第二年就暴涨了,但我刚好卡在这个时间差中,所以我带着失落和惆怅回到上海在之后的五六年间做了很多上海港的项目,比如上海外高桥港的集装箱调度中心、海关办公楼……没有接任何住宅项目。但我想,我有那么多住宅设计的经验积累是不是能做一些虚拟研究于是我开始了长达19年的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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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目作品:上-塞纳维拉/下-集装箱调度中心 ?高目

研发的方向不是完全虚拟的而是基于一定的现实诉求第一个契机源于我的导师陈伯清,他有个朋友是做房地产销售的,那人觉得当时的高层户型很无聊,问我导师能不能设计先进花园再到房间,或者从客厅到卧室要经过花园的户型。我导师就来找我讨论,那时市场上还没有这类产品,也没有相应规范,我觉得很有趣,就研究了一个空中花园系列

第二个契机源于我偶然看到万科在上海闵行区的楼盘——假日风景,当时的万科已经有了拔高房地产的开发思维,不是单纯地买地、卖房,而是想做可以对城市产生贡献的“造镇计划”,融入了功能复合、社区开放等理念。虽然理念很美好但我觉得当时万科总经理丁长峰画的总图跟他们描绘的理想并不契合,于是我写了一篇批判文章,还画了草图(笑),现在回看当时的很多想法都挺幼稚的,因为房地产是非常复杂的。基于对“造镇”的思考,我还做了一些田林新村的研究去观察那些自然形成的居住区和主动营造的居住区之间有没有一些联系和可借鉴的内容

做了这些研究后,我想我可以宣传一下,也听听反馈。于是就把这些研究内容整理成册,我一个台湾朋友根据我“想聊聊建筑”的目的给册子起名“House Chatting”,另一个大学同学帮忙设计了一个非常不建筑的封面,但我很喜欢。我印了200册《House Chatting 1》,分送给我的大学老师和建筑师朋友,还特地给万科设计部寄了一本,给万科寄的这本带来我职业生涯的新折点。隔了几天,万科设计部就有人来找我交流,说:“丁长峰觉得文章有些道理,但对万科不是很有利,想看看你是敌是友。”(笑)显然我不是敌,于是万科和我建立了一段时间的合作伙伴关系,我也因此做了万科很多的拿地方案、户型研究、规划研究……其中有“空中花园”的深化,也有“工作住宅”这样的新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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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se Chatting 1 ?高目

但这些还是在地产住宅设计的范畴中真正进入社会住宅的研究是2007年。工作室当时招了2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我很关心他们的租住生活问题,在交流中发现当时市场上并没有适合年轻人的租住产品,就带来他们的租房窘境。比如,一个人生活完全不需一套120㎡的房子,但如果这是市场上的唯一选择,那么年轻人就只能合租,而合租大多会带来不便;那么如果有40㎡的产品可以让他们独居,即使租金比合租的人均贵两三百,他们也是愿意接受的。

于是我开始研究适合年轻人居住的小户型住宅。为了压缩面积,我需要了解他们的生活习惯以去掉或减少那些非必要的功能,比如他们不在意房间朝向、高度,接受开放式厨房,甚至厕所……基于这类研究我汇编了《House Chatting 3》,中文名曰《聊宅志异》。我又紧接着做了4和4S,研究范围也从社会住宅到城市更新。基于城市更新研究提出的城市填空计划已经成为一个宣言现在上海的租赁住宅就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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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填空计划 ?高目

所以从2002年到2021年间我们做了很多有超前性的宣言”:从小户型到城市设计,从居住设计的探索到对城市设计中对既有存量土地问题的探索……并通过龙南佳苑、临港双限房这样的落地项目,引起相关审批、规划制定部门的新讨论。对此我是非常自豪的,但也是2021年我觉得我在社会住宅领域的研究全部做完了

Fang – 所以您并非是以“个体”推导“群体”,“个体只是给您一个研发的思考切入点您觉得您过去对社会住宅的经验和研发还适宜于今天吗

Zhang – 对,比如我认为没有适合年轻人独居的小户型产品这个事儿,只是“研发”的一个起点。研发并不能直接变成产品”,因为研发本身包含了很多理想主义的东西变成产品需要与市场时代就是现实的碰撞与磨合:比如设计师与开发商、使用者对户型朝向的认知差异,建筑的新尺寸与已有规范的冲突……但“现实”是一个变动的变量,就会带来“产品”的变化与迭代。例如我之前认为“独居”才是有尊严的,这个经验在今天就不完全正确,因为双钥匙的、拥有独立起居和卫生间、但共享厨房的合租在当下也是有尊严的。

所以研发的核心价值并非提供一个具体的结果而是一种方法——关于建筑师如何带着经验去思考一个社会现实问题,并找到解决问题的切入点。也因此,我觉得研发更适宜有强规则约束的建筑,比如住宅、学校……它们本身就有一套非常明确、庞杂的“算法”,那就有被研发的价值;如果是规则很模糊的设计,比如乡村民宿,就更依赖于建筑师的个人天赋。

Fang 您把龙南佳苑、临港双限房、徐汇滨江人才公寓、城开紫竹租赁住宅区以1.0、2.0、3.0、4.0标识,我理解这是一种迭代您是以哪个要素作为迭代变量

Zhang – 刚才提到“现实”会影响产品结果,这里的迭代变量也与现实相关

龙南佳苑是我大量社会住宅研究后的第一个实践机会。龙南佳苑的任务书很简单,除了套数规定和上海当时的公租房导则,没有其他任何规则和策划,比如人群定位、户型配比、租售定位、定价……我拥有从项目策划定位到设计近乎100%的决定权所以这个设计非常纯粹简直完美地实现了聊宅志异的所有研究成果但没有现实磨合往往会导致失衡”,毕竟一个建筑事务所能力再大,全权负责一个没有先例的十几万平方米的住宅区,也一定会有失误,比如如果能跟精装修团队有磨合,那龙南佳苑的热水器安装、楼梯转角处理一定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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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南佳苑室内楼梯转角与热水器,2017 ?CreatAR

临港双限房是2015年设计的这个项目就不是完全由着我的了。临港对城市设计有一个特殊的要求:街区制。所以万科原有成熟的地产住宅设计方案就不适宜了,于是找我合作。但万科依然是代建方,负责项目的建设和销售。所以在这个项目中我跟一套成熟的房地产系统进行了对话博弈和妥协。比如我的设计中有1栋30㎡的小公寓是东西向布局的,这显然不符合房地产“户型都要朝南”的认知,我巧妙地解决了日照规范问题,也用龙南佳苑的租赁情况说服了他们。最后的结果中既有万科想要的也有我对城市和住区的理解以及龙南佳苑积累下来的一些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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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双限房 ?CreatAR

Fang 临港双限房2020年建成了

Zhang – 对。徐汇滨江人才公寓跟龙南佳苑都是2012年设计的,一期已经建成了,但非常失败,不全是我的原因就不提了(笑)。这个项目最初的定位是回迁安置房,我当时也是设计了简单的廊式;但二期到2018年才启动,这期间西岸引进了大量人才,所以二期的定位发生了变化。相较于公租房双限房人才公寓的客群更宽泛:他们的经济条件可能很好、家庭组成也会更多元。对我们来说是一次新的研发,当时也是倾尽公司所有人力做了非常详尽的人才公寓户型研究,产生了很多新成果。但这个社区一共只有600套,所以“研发”就要往回收。为了精准地选择产品,我们配合甲方销售团队针对目标客群进行了网上问卷和当面调研,最终确定2种产品,调研过程中很多房子也被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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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汇滨江人才公寓鸟瞰,核心户型室内轴侧 ?高目

业主曾对其中2.18m+2.8m跃层户型有过疑虑他们觉得2.18m肯定不舒适。于是我搭建了一个1:1的mockup(样板房)去“修正”他们对尺度的认知并让这个产品被实现,这就是专业的力量(笑)。这是一个跟甲方团队完美磨合与配合的设计,但由于一些非设计原因,比如区域磁悬浮规划,使这个项目的报建非常困难,目前还在公示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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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汇滨江人才公寓跃层户型室内轴侧 ?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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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2.8m户型1:1mockup ?高目

紫竹租赁住宅区是2020年设计的是一个纯租赁住宅就是现在说的保障性租赁住房”,甲方是一家国企房地产公司。项目面积20多万㎡,容积率高达2.5。甲方的市场部在设计前期便提供了一份精准的市场调研报告,其中包括对当地收入、房价、设计坪效比、投资回报等内容的详尽分析。

报告也反应出项目客群接受度最高的是25㎡和35㎡两类面积的户型。但要在满足规范的情况下在这么小的面积下设计出包含独立厨卫和起居室的户型是非常难的于是我做了一个新尝试小户型的小方楼。这个设计完全出乎甲方意料,他们的认知中小户型该是类似于龙南佳苑那样的廊式住宅,但事实上,受规范约束35㎡以下的小户型用廊式也是不合适的。小方楼因为“新”所以也必然受到质疑,我就用甲方最能接受的方式——算账——说服他们:廊式住宅得房率约71%,小方楼接近76%,就可以适量提高房租;如果将来项目转为商品房,同面积住宅,塔楼自然比廊式更易销售;此外,小方楼可以更灵活地适应日照和间距规范,把强排下全18层板楼做成8-18层的楼房组合,提升城市形象,而且小方楼“颜值”更高,会更受年轻人青睐。最终除了4栋楼是按甲方想法做的其余都是我们研发的产品实现了我70%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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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租赁住宅区效果图,小方楼户型图 ?高目

这个项目是全装配式的,而且甲方非常“保守”,所以他们对我们的调研、室内设计、施工图、精装等所有环节都非常“挑剔”。但这种挑剔的监督是我乐见的因为这样就绝不会出现龙南佳苑5号楼那样的漏水等问题这个项目可以说是一个成熟系统下的创新设计目前已经开建了

Fang 外部条件的约束变化引起的迭代

Zhang 所有深度进化都需要外部条件的约束

Fang 从1.0到4.0,设计的自由度也相应地减少了

Zhang 我觉得自由度这个词并不准确尤其住宅设计不能自由。如果我没有相应的商业住宅设计经验,或是一个很理论或很艺术的建筑师,龙南佳苑这样“自由”的项目结果可能很恐怖(笑)。还是需要有一定专业水准和智识的人和团队相互碰撞,在一定约束中找到自由这是社会成熟的表现

Fang 您这些年一直在参与社会住宅的设计,您觉得相关环境比如政策经费等有没有变化?会变得更有利于建筑师和使用者吗?

Zhang 我觉得2008年到2018年是很好的10年,国家开始推出相应的公租房政策,鼓励相应住宅产品的开发,当时商品住宅也是多样化的。但之后就急转直下,现在这个领域的环境肯定不如当年

Fang 对建筑师很苛刻?

Zhang 不只是对建筑师因为这是一个系统设置的问题

龙南佳苑是政府政策支持、财政投入的为青年解决高房价居住问题的产品。但现在不仅没有相应政策公租房项目的开发方式也发生了质变:一种是在土地出让时让开发商按一定比例建造后“返还”给政府,公租房就孤零零地“塞在”一个高档小区中;一种就是政府把保障性住宅地块出让给国企地产公司,通过限价去实现“保障”。

而这样的开发方式也决定了独立建筑师很难再有机会参与这种类型的项目,会更多流向地产设计公司。这样的“公租房系统设置”对生活保障、设计创新和城市发展都没有诚意。所以我前几天在朋友圈说:“我认为我们的保障体系应该是公租房加商业化运营的租赁住宅而不是强迫本应商业化的租赁住宅公租房化。”

Fang 您2020年时曾租住过龙南佳苑,当时租罄的是建筑面积35㎡,租金1850元/月的5号楼,而60㎡朝南户型反而最难租出去,当时60㎡朝南的月租金是多少?您觉得5号楼租罄朝南大户型难出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Zhang 龙南佳苑从建成开始我就在持续关注,刚建成时这两种户型的价格分别是4000元/月和1650元/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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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号楼朝南大户型,左:50㎡/右:60㎡,2017 ?CreatAR

对于租赁来说,一般租户不会先知道楼的建造质量,所以选择的主要参考因素还是租金和房型。我跟很多年轻人聊过房租:一般刚毕业的年轻人可承担的房租不超过3000元/月,毕业两三年的是3000—4000元/月,公租房本着应该更便宜的原则,需要再乘以0.8的系数。那么,4000元/月的租金对大多年轻人来说就贵了,所以5号楼在大多年轻人可负担的价格范围内;另一方面,5号楼虽然有隔音漏水等问题骂的人最多,但租住其中的年轻人也说这个房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以除了价格低5号楼的户型也因设计合理而有被最先选择的可能性。不过现在所有房型都租满了,听说租要排60多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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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号楼跃层小户型,左:户型1/右:户型2,2017 ?陈颢

Fang 5号楼的loft通过挑战极限探索了更多居住的可能性但极限意味着一定程度的不舒适。比如2.8m+2m+2.8m的咬合户型,如果做成3.8m+3.8m的平层户型,虽然会丧失一些空间趣味,但或许会更舒适?

Zhang 我觉得讨论户型不能脱离容积率限高套数等相关数据指标。3.8m层高的35㎡户型如果要满足报批,势必要增加面宽、减少套数、降低容积率;而相同面积下,以体积主导的设计可以获得更多空间体积和更好的空间质量

另外,我觉得舒适度应该横向比较,不是用35㎡的房子跟60㎡的房子比,而是比较用同样租金能租住的周边同面积的房子。很显然,大多情况下同租金的35㎡需要合租,甚至是共用卫生间的合租。那么这个loft的独立户型就更舒适和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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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号楼内院,2017 ?Crea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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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号楼跃层小户型剖面分析图 ?高目

Fang 5号楼的漏水隔音等问题是当时施工技术无法匹配SI(Skeleton Infill)钢结构导致的,您也承认这是没有增加足够容错率造成的职业失误。而当时选择这个结构,您是为了给建筑一个从住宅转为商业的可能性。这个构想是基于您个人的职业理想,还是跟业主的“共识”?这关乎设计是否要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牺牲当下的使用

Zhang 我是一个追求基于各种数据的智力运算推导结果的建筑师。我有我的设计理想,但我会把设计理想和业主利益结合在一起,而不是纯粹地去实现理想。简单来说,如果我有10个设计理想,但其中只有一个跟业主利益契合,那我会选那一个。

建筑师只谈技术不谈政治有时是不对的。龙南佳苑的业主是国企,以我对国企的了解,包括他们获得土地的方式以及未来的资本走向,龙南佳苑将来改造、甚至卖掉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类似的情况欧洲已有先例。因为有这样的政治敏感性”,所以我可以顺利地跟业主就此达成共识(笑)。

除了5号楼,我把龙南佳苑的商业配比提升到10%的极限也是对未来的考虑。虽然社区本身不需要这么多商业,但商业是可以出售的,如果有一天社区运营出现问题就可以通过出售商业获取利益。

Fang 有没有办法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解决施工引起的问题

Zhang 更换填充体系:分户墙用200mm厚的砌块,楼板用混凝土浇筑。

当时用100mm的隔音材料是为了在满足规范的条件下获得极限空间体积,尽可能地提升空间质量。不过有个有趣“意外”,一个住在5号楼的小姑娘在吐槽完5号楼的那些问题后说,因为隔音问题,相邻的4户竟然成了好朋友(笑)。

Fang – 您提到,龙南佳苑用一个不完美的实体展示了一个中国消失已久的普通建筑类型:围合式的低层高密度住宅低层高密度住宅是指合院

Zhang 不完全是。如果你去看例如上海、江南地区那些老里弄、旧城区的航拍图,你会从建筑布局中发现这样一个规律:因为中国人生活喜欢朝南,所以住宅大多是南北向、南偏东、南偏西朝向布局的,这种大约占到了总量的80%;但还有20%的住宅,由于受场地环境,比如河道、街区方向,或生活习惯的差异,它们的布局会产生例如东西向的围合打破了全南北向布局的规律也因此丰富了居住生活模式和城市肌理。之后建立的新村,也因为资源匮乏,居所建造需要综合考虑很多因素,所以延续了“二八开”的肌理。我觉得这种肌理是各种复杂因素交织促生的结果能相对客观真实地反应地区的生活甚至文化状态是值得研究的。当然,之后资本追逐利益最大化的过程中,这种丰富的低层高密度住宅也便消失了。

龙南佳苑大部分楼是南北向的,但通过对容积率,多层、高层比例,日照等多项数据运算,我们合理地布局了一些东西向的楼,产生了围合式的低层高密度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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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南佳苑的围合空间,2017,上:?何威/下:?CreatAR

Fang 您提到建筑学理论喜欢谈共享、交流,但少谈私有、隐私,我想您在设计中应该是非常关注隐私的,但龙南佳苑的廊式围合形式本就会带来隐私问题至少在视觉上

Zhang 我还是在设计中做了一些设计处理:朝向走廊的入口是内凹的,会形成一个进入的私有小空间;向外廊开窗的是卫生间和厨房,我们用了磨砂推拉窗,窗户里面有帘子,所以可能会从窗户看到模糊的人影,但肯定看不清人。

Fang 内外廊交错的楼层,在内廊行走的人可能会看到斜方那些外廊入户的房间起居室。

Zhang 那只能挂帘子了(笑)。

“廊式”是小面积户型下的必然选择,虽然廊式可能存在隐私问题,但中国的筒子楼中有很多廊式住宅,所以大家对其是有一定“接受度”的,而不是“不能忍”的。“不能忍的绝不能做的但有接受度的我们就用技术去更好地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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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的处理,2019 ?CreatAR

Fang 磨砂玻璃挂窗帘都不是建筑方法

Zhang 建筑方法以前也考虑过。比如把廊脱开0.5m-1m形成小天井,但建造和租赁成本都会增加。我也参考过欧洲廊式住宅处理隐私的方法,比如法国有相应的规范要求做高窗。但龙南佳苑是允许做低窗的,我觉得产生视线上的隐私问题是一个概率问题我宁愿给使用者留下更多选择:开窗通风、享受阳光、看看风景……

Fang 龙南佳苑的设计中也包含了系统性的公共空间节点,您提到现实使用与预期有不一致的地方,具体是哪些不一致?

Zhang 当时主要设计了三个公共空间系统:屋顶花园,连接1、2、3、4号楼的二层公共连廊,以及中央广场。

我预想屋顶花园是可以白天晒被子、夜看黄浦江的,但物业认为管理成本太高所以执意不肯开放,每天还用无人机侦察。疫情期间,龙南佳苑住户群内还在呼吁是否能开放屋顶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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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花园,上:2017/下:2019 ?CreatAR

Fang 现在被子似乎都晒在室外的二层连廊上了。

Zhang 对。二层连廊与楼交接的架空层空间的使用超乎我的想象让我非常感动。当时设计时我预留了这些不计容的架空空间,就是为了给无法预想的未来一个添加功能的可能性。社区现在把这些空间围合成一个个玻璃房,有的作为自助咖啡馆,有的作为自习室,很多年轻人在里面学习、办公,很合适地解决了社区年轻人,尤其是小户型租户在家学习、办公空间有限,周边咖啡馆又少又贵的现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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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晒现状,左:2019 ?CreatAR/右:2022 ?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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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层架空空间,上:2017 ?陈颢/下:2022 ?高目

中央广场的设计目标就是减少绿化增加硬地作为活动场地现在的使用跟预想是契合的:很多小朋友在里面玩耍,大人会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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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广场,2019 ?Crea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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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的中央广场,2022 ?高目

Fang 空间理想和现实使用的偏差是很多设计都会面临的。有些偏差看似是管理问题,比如屋顶不开放,社区不开放……但对公租房来说,更深层的是人的安全焦虑”,不只是居住者也包括管理者

Zhang 我觉得空间理想和管理者的矛盾核心在于认知差异”。建筑的使用周期是70年,所以建筑师的认知和职业判断必然超前于物业管理公司,如果不提前为“改变”留下空间,后面就没机会了。但认知是会随现实发展改变的,比如大家以前认知的公园是一个特定围合管理的园子,但慢慢地原本废弃的工业滨江带经过改造也成了公园;又比如原来公园晚上8点是要锁门的,管理者认为这样才安全,但随着监控系统的全面覆盖和安全保障法律条款的完善,现在的公园是24小时开放的……

现在物业不肯开放屋顶花园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担心有人跳楼,但如果真想跳楼,三楼外廊也是可以跳的,所以我觉得这个逻辑不够有说服力;另一个是管理范围的增加,对此我也在设计中给予了一定回应,比如屋顶铺地是廉价又能自洁的暗红面砖,也选择了几乎不用打理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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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红砖铺地与植物,2017 ?CreatAR

Fang 居住者的安全焦虑呢?比如开放社区很多建筑师都在尝试但从未被实现

Zhang 龙南佳苑没有开放,我也不希望它开放。其实我不太赞同社区开放我只赞同一定私密组团间的街区开放。我在1996年的住宅竞赛中提出过一个概念:设定一个约3W㎡、有200-300住户的小区作为一个城市的最小私密居住单元,这个单元中居住的人群应该是彼此认同、纯粹的,不需要复合;而最小单元之间可以通过街区连接进行混合,比如马路对面可以是廉租房,后面可能是豪宅。

当然这是一个概念研究,回到现实设计,一个街区规模应该多大?不同人群的比例分别占多少……都应该是基于现实运算的科学数据而不是一些感性的理论

Fang 确实,有共同价值观和相似生活背景的人之间会更和谐

Zhang 所以龙南佳苑的居住者安全感是非常强的,因为入住龙南佳苑的住户都是素质很高的年轻人:他们有包容的价值观和宽容的态度,也有相似的生活规律,比如他们大多是上班族,都是早上9点左右出门上班,晚上11点左右入睡,所以社区晚上就会特别安静;有些人的父母白天会过来帮忙带孩子,但这些老年人往往有很强的“非主人意识”,所以待人处事也都非常客气,不会产生一些争端。

Fang 您多次提到生活的尊严”,龙南佳苑低价的公租房属性,决定了其租用群体在经济能力上的同质,对于这样的群体,您在设计中关注和解决的问题主次是什么

Zhang 首先还是空间但不同人群对空间的需求并不相同。比如租赁4000元/月及以上户型的,多是可支配收入较高的人群,他们往往有家庭、孩子,选择龙南佳苑更多是攒钱买商品房的过渡,他们会希望居住空间相对舒适,孩子能有一个美好的童年生活空间。所以2、3、4号楼的房型较大,楼层都很低,也有很多架空连廊和公共活动空间,特别适合小朋友的交往与活动。刚毕业的租户可支配房租一般不足3000元/月,解决同面积、租金条件下只能合租的不便、获得更好的空间和生活质量是更重要的,那么1、5、6、7号楼正是提供了多种不同的空间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

邯郸市永年区公租房(郑州公租房住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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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廊与公共活动空间,2017 ?CreatAR

龙南佳苑有一个没有实现的空间遗憾,我的原设计中,主入口在社区北侧。北侧是一个近8000㎡的4层商业空间,我本想把其中一间6m宽的商铺作为玻璃大堂,让住户,尤其是那使用公共交通、骑车或步行回来的人,从公共大堂进入花园再各自回家,这样的体验一定会更有尊严和幸福感。但这不是我拍脑袋幻想的,是我之前设计的三鑫花园中获得的经验。

除了空间建筑形式就是颜值对年轻的居住者来说也是一种尊严。相较于一个破败、老旧的小区,住在一个颜值时尚的居住区,自然会更有尊严。龙南佳苑的形式还是被很多年轻人喜欢的。

当然还有一些非建筑因素,比如物业管理、生活便利度等,但这不是建筑师可以完全控制决定的。

Fang 的确,龙南佳苑是一个诚实的设计”:一看就不是商品房。而且是“好看”的,不过有几栋楼的立面看起来有些复杂

Zhang 确实,我对234号楼和商业部分的立面不太满意。其实2、3、4号楼的原型是早期未实现的“22house”,研究的是面宽3.7m—4.2m的中户型公租房。因为是一次“再尝试”,所以我特别重视,执念于一些东西就会用力过猛,但现在回看,很多东西是值得再商榷的,比如这几栋楼空调机是放在侧面的,但如果重新设计我会像1号楼那样放到下面或用其他方式,这样室内开窗会更大,空间感受会更好……施工方还把这几个楼的花槽浇成水泥块了(笑)。商业部分用了当时流行的穿孔板,现在看起来显得有些矫情。

邯郸市永年区公租房(郑州公租房住过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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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龙南佳苑2、3、4号楼立面 ?陈颢/下:22house ?高目

邯郸市永年区公租房(郑州公租房住过的感受)

龙南佳苑沿街商铺 ?CreatAR

7号楼因为严重的施工图失误,所以窗台做高了,当然没盯好施工图也是我的责任。

我更喜欢156号楼的立面,大概没有执念所以设计的时候比较放松。2、3、4号楼的立面稍作减法就是1号楼,稍作设计改动便成了6号楼,而5号楼立面则是一个完全由内部空间决定的“诚实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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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1号和6号楼立面/下:5号楼立面 ?CreatAR

Fang 最后我想聊聊城市住宅。商品住宅作为中国城市重要的建筑类型,其开发模式和空间布局已经改变了城市格局,而且这种改变是不积极、存在问题的。这样的结果,一方面是您提到的资本影响,我觉得另一方面是其作为商品的交易和私有属性决定的,比如安置房,为了保证“公平”就要“大家都一样”,“一样”就是一种限制;而公租房有突破的机会其实很大程度也得益于其租赁属性。但这样的城市住宅困局不是建筑师可以通过个体智识解决的更需要学科的讨论和帮助但商品住宅却很少被学科讨论。这两类住宅您都实践过,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Zhang 商品住宅的核心问题不是做得不好而是所有地方都一样”。导致都一样的原因主要有4个:资本逐利,土地财政,错误的规范制定,“洗脑式”的大众认知。前三点导致“单一化”,市场为了销售就会自洽“单一化”的合理性,“洗脑式”地让大众觉得只有“户户朝南、南北通风”的才是好房子。毋庸置疑这些特点都是优点,但任何事物都有多面性,你知道的只是你得到了什么而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但失去的可能是更重要的

这就让建筑师想在商品住宅设计有所作为很难,这里的作为并不是设计好看的立面和公共空间而是改变均质单一的现状。既然无法改变,加上行业困境,敢于对抗的建筑师也越来越少,更多的建筑师便屈从于资本。另一方面,单一化导致商品住宅设计的运算简单化”,对学科本身的智识诉求很少,也会在一定程度让建筑师产生“所学无用”的落差。于是,学科在这个类型中就慢慢缺位了。

公租房有可能产生突破可能性的现实基础是因为没有触碰到以销售为目的房地产根本。但不是公租房就能成,除了龙南佳苑和马岩松设计的百子湾,你看到过第三个比较好的、新建的、大规街坊制式的公租房设计吗?所以公租房有所作为也只是一个有概率基础的偶发事件并非一个系统下的必然结果有理想的决策者和有勇气的建筑师任何一方缺位都无法带来改变。所以我问马岩松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方案(百子湾)是谁定的?”(笑),而我们也都是带着跟对方拧着干、甚至反抗态度的建筑师,用实践去证明“这样也可以”。在这个挑战和创新的过程中,建筑学的知识和智识就会起到作用。但这种“革命性”的结果又往往很悲壮,因为它是新的,没有足够与市场、现实的对话的时间和过程,不仅会产生一些问题,也会引来质疑,所以龙南佳苑和百子湾都是骂声一片,所以建筑师还需要承担的勇气和良好的心理素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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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作品:百子湾公租房 ?夏至

刚才提到“这样也可以”这件事非常重要,这是“多样化”的核心。包括龙南佳苑的实践并不是为了证明这个设计比商品住宅更好而是住宅这样也可以”。

Fang 您是一个很理性的建筑师,您似乎没有谈过建筑关于情感的内容,这跟您的实践类型有关?

Zhang 其实不是的。比如刘家琨谈西村大院“为什么做成这样”,不是从公共性开始谈的,而是容积率和限高;柳亦春谈龙美的结构成型和布局,不是从空间开始讲的,而是因为已有的8.4m地下室柱网……所以并非只有居住、学校这些类型才可以谈理性,事实上,建筑师的日常就是理性地处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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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琨建筑作品:西村大院 ?存在建筑

我很喜欢围棋,阿尔法狗(AlphaGo)给我带来很大的启发。我觉得建筑学学科讨论的问题所在是很少用科学的技术的数字的理性的态度去认知和剖析建筑与问题,而是更喜欢用一种文学的、艺术的、故事性的言语来描述,我觉得这样的讨论是有缺失的。

Fang 谢谢张老师。

Zhang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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